回忆录

初阅人生

李朋远 · 2020年8月 · 约 8,716 字 · 阅读约 22 分钟

脑海中最早的记忆,都是单镜头的,依稀、断续、捉摸不定,自己都有点怀疑:小小的自己,望着脚上新穿的鞋子,被牵手在人群中行走,望着摇摇晃晃的汽车蓬顶。已找不出更多的画面,至于为什么会留下这点印象,这真不是我能够回答的。按说,幼儿头脑中接触最多的,应该母亲的面容,但我真没有这方面的印象。母亲怀我的时候,已是她第七胎,而少年印象能够长久留下来。至少要三岁以后头脑发育到一定阶段,家中那么多口人,操不完的心,做不完的事,况且我三岁,母亲最后一个孩子,妹妹又出生了。

接下来比较肯定的记忆依旧非常少,不过,印象深刻如邻家恶作剧的大哥哥,猛地把我背在牛背上,吓出的尖叫,和哥哥去祖母家的路上,惊闻不知何物的“牛哞声”……但最具时代感,又真实无误的记忆,是被姐姐牵着手,探看临时驻扎在居所周边的四野部队。被一位指挥员当玩具赠送了一架可能有某些损毁的军用望远镜,这在当时地方上有点轰动效应,当时参加区筹过工作的大哥举着望远镜远眺的镜头深留脑海里,但此物连同家中许多物件在土改中被没收,也在情理之中。大哥也与家保持距离不再回家。

家也搬到一里开外,名叫沙泥冲山茅舍中,这里登高四望,除中间窄的田垄全是青山,二哥那时已上高小,三哥也读了两年书,他们站在高处,指着远方的山头,这里太行山,那里是天山的瞎喊,也深有印象。

母亲是在生下大姐、大哥后,时隔六年才生下二姐,后来,每隔两三年,陆续生下三姐、二哥、三哥、我和小我三岁的妹妹。我出生,大姐已届青年。在我有记忆的时候,他们已走向社会,与我少有接触。小时候,印象最深的是二姐。她勤劳、好强、自立,是母亲得力的帮手。她督促弟妹严格而又严厉,深有印象。二哥学医不错,那时候,我在城里是个小屁孩,很少搭理我。三哥大我两岁多点,他古怪精灵,喜欢作弄我。还深有印象的记忆是,过年时节,正啃一块骨头,忽然听说有人上门来了,赶紧按二姐的吩咐把骨头扔进尿桶中,慌乱中沾了一手尿,极为尴尬。

七岁上下,去老家屋附近的响堂上学,一个学期中,老师和同学都没能留下印象,有印象只有两件事:一是贴在礼堂的一幅画;蓝天下远景是娑娑树影,近景春水中嫩绿的秧苗。也许记忆闸开的年龄第一次入吸这么亮丽东西。再有就是学校教唱一首《北极星之歌》:“星星闪耀的晚上,老师叫我看星星,他手指着正北方,说那就是北极星……”至今除了结尾处,歌词有点模糊外,韵律还清楚。有次放学回家,踩着泥泞滑入小溪,同学们七手八脚把我拉上来。

在沙泥冲居住的两年中,就是大姐从部队中请假探家的那几天。大姐在家中排行老大,也是家中有点传奇色彩的人物。四野部队在家乡驻扎那两天,部队中的女兵,让她非常惊奇。跟她们交谈了解到,当时部队已不接收一般成员,但有知识的年轻人可以参军,而有知识的女青年尤其受欢迎。但在这件老旧意识浓烈的社会,为避免不必要麻烦,建议部队开拔后,追赶着去参军。大姐认为这是决定命运的重要关口,在家乡附近,联络了几个有同样条件的女伴,在不告诉任何亲人,包括母亲的情情况下,结伴出走追赶部队,成为四野部队的一员。这件事在今天看来,非常理智的选择,在当时的社会意识中却是大逆不道。乡邻们惊又不解的评论,祖母以破口大骂,母亲都感受到很大的压力。但不久后,我们这种另类家庭门上也挂起“军属光荣”的牌匾,无疑为家庭缓解了一些社会压力。在八个兄妹中,大姐一生最平顺,在那个特殊年代也没感受过政治压力。大哥虽为党员干部,一生谨慎,但反右倾时还是受过冲击。那回大姐带回不少大个的法饼,在当年记忆中却是稀有的美味。几段残缺的电影胶片,在哥姐们手中传来传去,对光辨识,向我展示一个未知世界的奇特。

记忆中的童年,由依稀模糊,变得具体和真实起来。跳跃似的变故,带有丝丝悲凉,贴合着时代的印记。按说,人的一生,尤其童年,家庭应该决定生存质量的基础。但在许多特定的年代,例如:战争,战争引发的联出社会的动乱;巨大的自然灾害,它所产生的影响,远在家庭状况的影响之上。能够轻而易举地,压破家庭这个并非坚固的核壳。在我出生之际,近代历史上对民族摧残最深的日本侵华战争,刚刚结束。继而决定国家命运的两大势力为了各自的目标、信仰和利益,展开生死搏杀。在我开启朦胧人生之际,这场搏杀,结局已定,一个被破传统的社会秩序即将来临。那时候,用传统世俗的眼光看,我们家,结构完整,人丁兴旺,我出生不到一年,家庭作出前瞻性的安排,除年迈的祖母安排去离家不太远的姑妈家生活外,举家搬至长沙落户落脚在父亲从教的妙高峰中学附近。那时父亲正值中年,母亲勤劳节俭,持家有方。大哥在长沙完成高中学业,大姐专门读了会计,他们都即将走向社会。但时局动荡中,考虑即将面临的战争风险,家庭以退为计,躲入家乡。但很多东西都带有许多不确定性,或者说当事人难以预料的东西。而这种看似正确的选择,结果却完全出人意料。预想风险之地的长沙,在谈判中和平交结,本以为平安的家乡,却掀起惊涛骇浪。由于祖父退出官场后,回乡置了点田产,在那个特定的关口中注定会被列为冲击对象。父亲看风头不好,跑到百里开外的衡山中学任教,躲过一劫,那两年也不回家。大姐算是家中幸运儿,而母亲领着一帮年幼小儿女,生存艰辛,又担惊受怕。不过在同委人中,母亲还是比较幸运的,至少没受皮肉之苦。

在我幼小的时候,家乡这个并非深山老林与世隔绝的地方,在生物多样性和生态链完整方面,堪称完满。构成这种生态链必须具备两个条件:第一是植被茂盛;第二,人口控制在较底的密度内。那时候,很多年前早已满灭亡的华南虎,乡民口中的“老虫”,就时有行踪。而不同时期,不同的社会语境下,人们对野生动物评判,决不相同,甚至截然相反。少年时期,素有点忧伤气质的我,很关注大人们关于虎的各种传闻,如虎影、虎踪、虎吼、虎便,都牵联一些相关的见证者,说得有板有眼,活灵活现。谈论者们话语中都弥漫着一种畏惧感。而当你设身处地,让自己面对时,你就会让所当然产生这种情绪。在一些少许偏僻的山冲内,夜降临后,如果不是多人结伴,举着火把,带着棒棍,夜晚绝对不敢外出。解放初期,一只下山的饿虎,咬死全坑冲江老汉的幼女。愤怒的村民,烧山驱虎。这也是家乡一带老虎伤人的最后案例。在那时常见的野物中,野猪是名声最差的,又最常见的野物。野猪适应性强,繁殖快,活动范围广,喜欢糟蹋庄稼,可谓人见人恨。但野猪其实不好对付,有人用锄头驱打,野猪没伤着,自己倒被弄伤了。除此之外,比山羊高大一些的麂鹿,满身长刺的豪猪,灌木中滑行的獾子,居于洞穴的穿山甲,羽毛亮丽的野鸡,都比较常见。也因为这样环境,隔上三几里路,总会有一个蓄枪、养狗、会下套的半职业的猎手,时不时拿点猎获到大庭广众中售卖。不过在当时舆情口碑中,大多数野物被扣上粗老脏腥的译语,上不了正式台面。这种情况与当时有钱人极少,乡俗民情中家养牲畜才地道正宗。另外,缺少调料、烹煮方式简单,做不出好味道也是一个因素。而这种情况也导致猎者获利不大,积极性不高,无形中维护生态链的完整。当然,难得一见的虎皮、麂骨之类又另当别论,可以成为流传多年的话题。解放后,随着人口稳步增长,开发力度加大,生物很快解构。至六十年代末期再回家乡,山林中什么野物也没有了。

近代家乡,一度因守旧封闭而贫困。清朝中后期,家乡人曾国藩顺应变故,力挽狂澜,朝中地位崛起。尤其由于湘军的组建和战场上的搏杀,至始不少家乡人投身其中,在潮流中起伏沉浮,少数幸运儿发了战争财,解甲归田当上地方富翁,也带某些乡风的变化。而祖母所在的江氏人家,由于与曾家姻亲关系,牵扯在所难免,一些口传乡典更把这种关系,演绎有板有眼。按乡典中的说法,曾国藩早年读书时,其舅舅,乡民口中的江兰五爷,在自家也并不太宽裕的情况下,常变卖以资相助。又说曾氏剿灭天栀杆时,把这位舅舅把手某处河口,嘱其过往船只,锯短三尺,以此为借口,让这位舅爷捞点钱财。但乡里中的兰五爷本脑壳一个,钱财拒纳,非锯栀船不可,言之为外甥立威。流传久了,地方人就把那些只认死理,不知变通,或者过于固执的人事,称之“锯”,比如谁问人家,伙计,你这样锯是不是太锯栀了,不过统观曾氏为人处事,著书立说,似乎与乡典中作为完全不对应。应该是同时代有过节或者有好事者杜撰。因为有趣,世界不乏这类事例,才会流传开来。

在家乡响堂小学读了一个学期,那年冬天,鉴于在农村待下去,实在没有出路可言,家庭作出再迁长沙的决定,命运让我来到新的地方,开启一段新的人生。

最先居住一个叫石门坎的窄巷中,时间并不长,记忆中留下的东西不多。但有两件事非常清晰,一日一只不知谁家饲养的猫,从邻家的瓦片上从窗口跳入家中,叼着一只咸鱼,在三哥大声吆喝追赶下弃下咸鱼,又从窗口逃出。三哥举着战利品哈哈大笑。另一件事却说来尴尬,居家斜对面有户人家,一个比我小两三岁的男孩,常常坐在街门边,每次看见我,他都用一种粗鄙的语言挑衅我,让我既感到羞辱,又不知如何应对。所幸住的不久,离开后没去过那里。直到晚年再来长沙定居,有回闲逛,无意中见到一块石门坎的牌匾,才算旧地重游。

与石门坎印象中的冷落相比,新搬的大西门,却热闹鲜活、印象深刻。这条石板街宽了许多,两旁店铺林立。用今天的话语归纳是生资南杂一条街。初来这里最让我这个少年惊奇的是街头高悬的广播喇叭,它声音清亮的新闻报道,震人耳膜的音乐播放,常引我抬头驻足观看,感受它的神奇。

同街居住的少年儿童,晚饭后,常常聚集到街中,很自然地溶合在一起,尽情释放儿童的天性。尽管特定的个性与环境熏陶下,我的性格偏于内向,但自幼就有很强的语言模仿和接受能力,很快和大家溶合在一起。那时候,晚上依然营业的店铺只有极少数,大部份歇业关张。街道成为孩子们游戏的天堂。很多时候大家爱玩一件“牵羊卖羊”的游戏。一群孩子串联起来,躲在一个“卖羊人”身后,逃避充当“买羊人”那个孩子的捕捉。它有固定的说词:“牵羊卖羊,一卖卖到何家大塘,老板吔,买羊啵”买客:“买头羊。”“头羊冒得角。”“买二羊”“二羊冒得脚。三羊四羊随你捉!”说完伸手做拦阻状。而买羊人东冲西突,绕过卖羊人去抓躲在后面的孩子,一排孩子们后面的扯着前面孩子的后衣襟,大家左躲右闪,嘻哈大笑成一遍。每当买客捉到一个当羊的孩子,游戏告一段落稍歇一下,被捉到的孩子再当买客,游戏又从头开始。另一件记得很多的游戏,类似捉迷藏,不过当时冠以一个“公民捉强盗”的名字。人分两拨分别代表“公民”和“强盗”。游戏开始,“公民”闭眼,“强盗”四处躲藏,躲好后,叫上一声“公民”四处搜寻“强盗”。因为街道内可躲藏的范围有限,总有些“强盗”自觉越线,要么躲到熟悉的商店柜台下,还有人躲回自家楼上,引发一些怒骂和埋怨,也在情理之中。

夜色中的大西门,不但儿童找乐子,大人们也有娱乐场所,每到夜晚,某些相对安静的路段,被辟为书场,摆放一溜长凳,供听书人座享。而说书人座在高凳上,前面摆个台子,可放置水杯、蒲扇、惊堂木之类。那时候,民间弹评说书,可说供求两旺。灯光下的说书人,抚琴弹唱,或是抑扬顿挫之中,把故事娓娓道来。而听众的座客,大都为老书痴,听满全场,一般不少于五分钱的资费。有人半场因事退席,一般也不少于二分三分。而站立者大都为揩油客,不等收钱,自己走散。并不怪罪,至少营造了人气。我时不时站边傍听一阵子。什么内容了无印象,但曲调多少记得点,最有印象的是时不时蹦出来的那一句:山在西来,水在东,山水也有相会情……。那时常说书的是一个瘤腿老汉,慨常年久座,身体不好,闹抽筋。一发作,咬牙闭嘴,呀呀呀呀叫上一阵,有时候还要停下来,搓揉拳打一番。也许久已如此,听书者毫不在意,把它当成说书中的一部份。

初来长沙那一个学期,大概无法插班,处于休学中。无事,玩得特别疯。晚上回家,也不主动洗脸洗脚,直接爬上床睡,几次被母亲拍起来,一边说道,一边帮我洗。那时候的自己,居然这么不懂事。

大西门紧靠湘江。那时候没达石堤,不规整的河岩,靠江是一斜坡状。找准地方从高处飞奔而下,直上沙滩。有地河岩较陡的地方,还有长杉杆搭建的吊脚楼。在沙滩上漫步,那里总是弥散着一股淡淡的腥臭气。有日在沙滩上看到两个大人领着一个孩子,在那里支锅煮食。一个脏兮兮的孩子望着菜汤中翻滚的几个饭团,用我熟知的湘乡方言不断重复着:嗡哞(妈妈)我要呷饭团梗。弥漫着一股凄婉的气氛。

有的河段处,停靠大批木排、竹排,联成宽长的一遍。意想不到的是,两年后在留芳岭小学读书期间,同班一个周姓的同学,暑假中去湘江边游泳,潜水突入排下,迷失方向,找不出口,呛水而亡,早早结束了生命。论起来,我短短七年半的学历,却经历三个地方,五所学校,而在读期间,亡故的同学,仅这一位。

一九五四年,是长江流域大洪灾之中,居于紧畔湘江的大西门,目睹了那场骇人的洪灾。一家人多日困于楼中,弄水、买菜、搭垫,派出所的铁皮船。街道内,时有泛舟。在水涨至快接近楼面时,被舟载离在一所学校礼堂内住了两天。而大洪灾之前,还有一次预演,猛然间街道进水,无忧无虑少年们在水中欢呼雀跃。不过水很快退去。

父亲是在水灾过后,五四年暑假,才从他从教两年多的衡山中学辞教,来长沙与家人会合。父亲从教一生,去过许多地方。他领家人从长沙返乡,我没能留下什么记忆画面。而他过往的许许多多经历,似乎很少向家人透露。这与母亲完全相反。我从少年时候起,就不断听母亲回忆她的过往。其实在家庭中,上下辈之间进行一些必要的交流和交谈是有益的,它增加了情感,释放出一种信任。通过交流产生,说个人观察,父亲在家中少言语。当然有时候文兴大发,会用带家乡口音的语言,抑扬顿挫,吟颂诗词。声音很响亮,似乎进入一种忘我的境界。父亲常年在外,与家乡其实没有太多山牵联,但对于乡邻还是有些眷顾之心,解放前很多年,有好几个并无沾戚关系的乡人被父亲推介到学校当勤杂工,用劳动获取一份报酬。许多人多年后还向我谈起这件事。

初来大西门,不知什么原因,触动了父亲的情感。那天晚上,他罕见地伴睡到我身边。朦胧之中他把手伸到我的后背,轻轻摩挲起来。这是我幼年时期感悟人生以来第一次,也可说双亲中唯一的一次肌肤的抚慰,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舒适惬意迅速传遍全身。浑身微之地颤抖起来。不过,好景不长。几天后,恼怒我的不洗脚上床,他把我捉起来,狠狠训斥了一通。但那次唯一有感的父爱,却永久留在脑海里。

居于大西门以及后来时间,时有乡邻造访。有长沙读书的家乡学生,有长沙谋事的家乡人,偶尔也有乡下亲戚。那时还有位邻居叫张自儒,在就近的地方租店经营批发一些家乡那边出产的土纸之类。那时候的土纸,相当时下的塑料袋,是各类南杂货的包装纸,销量大,用途广,是一宗不错的生意。张自儒是家乡那边人,中学时期曾在父亲名下读过书。因此,一直称父亲为老师,叫母亲为师母。张自儒资质不错,毕业于湖大,也供职于湖大,做些管理方面的事情,工作弹性大,有大把自由时间。他看重经商,一心想发财。可惜处错了时间,五十年代中后期,国家政策走向与社会舆论走向都与私营经济反向而行,注定成不了气候。在我儿时印象中,张自儒中等身材,有点偏瘦,长而光的脸上,一双眼睛炯炯有神,再加上有红点的酒糟鼻子,尖而外突的嘴巴,让人过目难忘。他精力充沛,侃侃而谈。也许每个天生都有短板。张自儒的不满意,在婚姻上,他那父母包办取下的老婆,容貌不佳,表情木纳,又为文盲,虽然木已成舟有了后代,张自儒也不断渴求协议离婚。而我们也成了他们夫妻相互倾诉的一个场所。而父母只能尽量和稀泥,做好人。不过后来结果不得而知。

五四年暑假过后,终于走进学校。首读福星街小学,由于路远,上学不便,只读了一个学期就转校了。由于时间短,同学已毫无印象。班主任好像姓周是个女老师,在所有老师中,她是唯一做过一次家访的老师。而学校留下唯一印象,是操场边那个高的木架塔上吊着的、闪闪发亮的大铜钟,每到额定的时刻,司铃人拉动绳索,就敲响起清脆的铃声,引领校园内,要么喧闹,要么安静的氛围。

父亲回归长沙后,安排在当时位于蔡锷北路稻谷仓的十三中教学,家也搬到蔡锷北路290 号十三中教工宿舍。五五年春秋后,我就转学到离家不远的苗芳岭小学。历时三年半完成初小学历。这也是我经历的六所学校中,时间呆得最久,对老师和同学印象最深的一所学校。

苗茅岭小学是一所仅四个班的初级小学。校舍和设施也极为简陋。土夯墙,教室内的地面都没硬化,又由于地势高燥,教室内同学们一阵骚动,都会扬起一股呛人的尘土。每天下午放学后的清扫,先要用个大铁皮壶洒水。直到三年暑假期间,才请工人在地面上铺了一层三合土。比之福星小学,气派的是那口铜钟。苗茅岭小学的铜铃,也只是一个手执的铜铃。每当上下课,照例是高瘦的常校长执铃。而全校当时也是清一色几个女教师。

在两排横列的教室中间,有一块小小的操场,操场靠里的末端是学校礼堂。礼堂后面地势低一些,是一块大一些的操场,供学校做课间操和上体育课使用。体育用具,一架有些陈旧的滑梯,两座跷跷板,和几根竹撑架。课间短暂的欢愉闹腾,有时候发生在操场,有时就在教室内。

我们的班主任,一直由刘炎如老师担任,她那时候30 多岁,是两个孩子的母亲,丈夫也是教师,在其它学校任教。两间教室之间的房子,就是她的家。刘老师性格平和,神态安详,国字脸上常年戴一副当时那种粗厚边框老式近视镜。几年教学中,从未见她大声训斥过学生。她主讲语文,讲课详尽而又细致,常常把话题开来,涉及生活和一些社会问题。她老家可能是湘西某地方,常听她讲一些湘西风土人情,甚至土匪杀人的事件。当然话题牵涉面广,个人知识有限,也难免有错误的地方,例如吃盐可以补血,可能老师听了错误的言论,再传授给学生。小学语文短促,刘老师常利用一些课时讲故事,把报纸、杂志、连环画当脚本,由于声情并茂,同学们听得特别入神。这种一心从教、尽职尽责的老师,也得到同学们一致地尊敬。也许正是刘老师那些动人的故事,引发我对书本和文学作品的爱好,进而关注社会,思考人生,让人终身受益。在我记忆中,五十年代,即便长沙城中,当时社会整体的语言环境如果用两个字概括,只能用“粗俗”二字。那时的人们,在坦诚交往的同时,又率真直露,很多时候,一言不合,就粗口相向,也因此,在看到鲁迅先生“国骂”一词深有认同。那时少年儿童也深受影响,每每相骂,伤及父母。对此,刘老师要求大家克制和反思,做什么事情不要光想自己要达到什么目标,而首先考虑它会带来什么后果,把冲动压制下去,这种思维方式,对人生不无帮助。

三年级的时候,刘老师去医院生产,班主任和语文教师改由常校长的妹妹,小常老师代替。小常老师更年轻些,但不幸是个独眼。开始,大家似乎有点不接受她,不过小常老师,很快在教学中证明自己的能力。如果说刘老师讲课轻言细语、娓娓道来,小常老师就是另外一种风格,情感投入,激情澎湃。例如,讲草原上蓝天白云,牛羊奔跑的场景,不仅绘形绘色,连身形手势都配合起来,把教室氛围和同学们的情绪都带动起来了。小常老师爱唱歌,也代音乐课,她声音宏亮,情绪激昂,很有感染力。我在那个极为简陋的学校里,能遇上这样两位好老师,也是人生一件幸事。

比之老师,同学们的印象,稍显浅一些。不过,尽管过去半个多世纪,许多朗朗上口的名字,连同他们的形体姿态,还深植于记忆中。同桌王毅,当时班里算身高体壮的,一直坐后排,他学习认真,遵守纪律,是典型的好学生。他父亲在干部培训学校当教师,对他要求严格,不出意外之话,他的学历和前程,应该在同学之中,是较好的。前桌段落辉,父母都在靠近学校的湘雅医院(当时虽改名湖南医学院,但大家还习惯用老名称)当医生,她也是好学生,理应前程不错。陈爱珍是一个学习认真,活泼好动的女孩。印象中她的毛笔字写得工整有序。曾作为范本贴在礼堂中,有几次“六一”国庆之类的活动,她都穿上漂亮的裙子,加入表演队伍中,似乎深得老师的喜爱。不过,同学们总称她“江西老表”,她父母江西人,父亲是个板车工,因她做家务之外还做些街道需要的体力活,她家门口,就常堆放着一些用铁锤杂碎的铺路用的石籽、典型的城市下层体力劳动者家庭,不过那时的长沙,充当城市物资运输主力量的板车工人,工作固然辛苦,收入确实不错,而像陈爱珍穿着,远比我好。而许多搬运工人,早餐去餐馆享受包子,茶点,这在当初算比较奢侈的。除此之外,赵国如,这个在班里学习一年的同学,也给我留下较深印象。他其实是农村户口,他父亲在长沙粮站工作,不知为何,把他放来班里读了一年,他朴实而有力气,我们交往比较多。当时班中最调皮的同学,当然是陶炳文,尽管脚有点跛,同学中却以吵闹,顽皮,大胆著称,他的外甥游刘庆年,与他同岁,同在一个班,也同样顽皮。而刘庆年的后妈有个妹妹叫颜伟林,也是现在同学,真有点巧合。

记忆中五十年代长沙小学的学习环境,还是非常宽松的。那时候学校计分用五分制,三分及格、四分良好、五分优秀。从一般考试到期中期末考试,班级从不搞张榜公布,同学们一般也不打听别人的成绩。有时候,为提高教学效果,老师也会对一些试题进行分析,指出易犯错误的地方。而那个时候,社会和家长对教育的关注度,都是比较平和的。在那样的环境中学习,不会产生太大的心理压力。社会也没有营造成绩决定人生的舆论氛围。

每年春秋之季,学校也会组织出游,无一例外,列队步行。除了有一次去位于清水塘的早期中共湘区委员会参观之外,其余的都是去离学校不远的烈士公园游玩。烈士公园占地宽广,湖光山色,林木苍翠,非常吸引人的动物园也包纳其中,让少年的我们尽情尽兴畅游其中。那里离家也不远,星期天、节假日是去得最多的地方。

老迈之年,再居长沙,少不了还常去走走,走在那个留下许多美好记忆的地方。即使偶遇当年同学、故友,也只是与“路人”一般。

2020 年8 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