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忆录
探访牵连的回忆
六十三岁从工场退归家庭(农民工没资格说退休)不知不觉又过了八年,从四处奔波劳累,变为柴米油盐平平淡淡,开始感觉还不错。日子一久,反而又怀念,那种不断应对变化的紧绷感。这几年,除去了几趟醴陵,再无其它行程。这回决定远走一步,去南阳二哥那边看看。探访十几年不曾见面的哥嫂侄们。另外,南阳也算是与家中许多人有缘分、有牵扯的地方。
一九七六年九月中旬,我人生中第一次跨省旅行,就是去南阳。前后约一个星期,归家后,动笔写下自己第一篇游记《南阳行》——我的第一次远足。记叙途中见闻、感受亲人接待、游城、拜谒卧龙岗、去镇平等历程。在我之前家中母亲、三姐、妹妹等都去过南阳,母亲还在那边生活过不短的一段时间。而家中与南阳的缘份缘自两个姐姐工作上的调动。
说来也巧一九六九年元月,母亲、二哥、我和妹妹,在动荡年月,随波逐流、几番辗转之后,又回到离别十几年,本无意回归的故乡。那一年国庆前夕,十年未见面的二姐回家探亲。二姐与三姐是五十年代中期从长沙招工去山西长治惠丰机械厂工作,五九年访家后,再未回过家。这次访家前二姐俩口子通过工人之间自愿对调的方式,调到位于南阳镇平川光仪器厂,离家近了一步。刚安好家,就请假回来探亲。顺便看看故乡。两天后,大姐也请假回来了。姐妹不经意中在家中团聚,一家人好不高兴。更巧的是大姐夫也刚刚调来南阳军分区,全家随往。也由于此,引发家中人与南阳的牵扯。
二姐在南阳工作多年后,再次利用对调机会来到岳阳,离二姐夫家乡不远了,与家中的距离也近了。七十年代中期,大姐夫脱离部队,调往青岛,在那里安定下来。大姐晚年虽长住青岛,但工作关系还留在南阳。
而家中与南阳渊源最深的,就是最后才迁出的南阳二哥。一个偶然机会,却决定了下半辈子的归属。由于读书,二哥比我晚来农村,依靠研医、采药,给乡邻看病,破例当上赤脚医生,后来与人合办诊所,地方上有些名气。八十年代中期,大姐领二哥去南阳旧地重游,老同事军分区政委的妻子患顽固性失眠,多方医治无效,苦不堪言。听说二哥行医,抱着试试看心态,让二哥把脉开方,大见功效,也是命中注定,那时父亲右派平反后,第二次落实政策,由于我们过去都是城市户籍,年迈的母亲与单身的二哥可以落实城户口(我已婚被排除)而当时军分区干休所正招聘医生,这次立竿见影的疗效称为契机,。二哥顺利来南阳行医,与南阳深度结缘,立业成家,成为南阳人。
买了九月二十三号晚上长沙至南阳的普客票。进站后,看着电子屏幕才知道该车次为深圳始发至乌鲁木齐的一趟车。也是我乘过的起始至终点距离最远的一趟车,虽为普客电子屏幕显示的110-130 的时速,还是蛮快的。而这趟行程,车只停靠岳阳、武昌、襄樊三地,不过停靠时间都在半小时上下。很多年没坐普客了,感觉变化还是蛮大。过去车厢内频繁提醒旅客注意各种事项的广播不见了,而电子屏幕显示的信息非常有限,比如,前方经点站到达时间都没有,让人感觉不便,而在高铁上各方面非常齐备,让人心中有底,好在现在绝大数旅客都是老江湖,大都心中有底,直到快进站列车员才会吆喝几声。旅客中打工者占很大比例,车厢内随处都有人讲述介绍和打探各类打工信息。
凌晨三点多,车停南阳,下车者也不少,尽管站外停了许多揽客的出租车,但看场景,绝大部分人还是选择在车站周边停留。车站公路傍有民警执勤点,旁边还有公厕,方便过后去了路对面一家“湖南面馆”,坐下来点了份十元的“牛杂麻辣面”,汤头还可以,但因粗的面条,好像没有发透,口感偏硬,留下三分之一。听经营者的口音,对他的湖南招牌有点质疑。坐了不断一段时间,去公路边走走看了两块公交牌,没发现有价值的信息,也找不到一丝曾经的熟悉感,其实,南阳于我也多次交集,九十年代曾三次来南阳,而且加起来大略有八九个月时间,九四年秋季,我在家乡尽力而为的“十年种养”,最终因猪瘟惨败收场。欠些债务之外,家庭负担日渐沉重,不得已转行打工,而南阳之前已有两次很不理论的打工实践,先年冬季去东江水库库区接茶园垦植,劳心费力没挣几个钱,第二年开春赴广东搞基建,同样很不如意。而这回是大姐家因结婚而落脚南阳的外甥女介绍来的。那是深秋时节当时风风光光的南阳“亚细亚”新型百货商场,刚开业,旁边一栋高楼正在封顶,我就进入那个工地,行医的二哥也住在不远的地方。在那里干了三个月,工作倒也轻松,几个人一块修理模板扣件之类,不过工资底,一个工才八块钱,有时候,晚上加班两个小时算双班,每月三百来块钱。几次短暂打工经历让我感受,外出打工的艰难与挣钱的不易。后来,在离家较近的长沙干了两年,七六年深秋,再来南阳,是二哥叫来帮忙的。他那时自办诊所经营不错,夫妻协力之外,还带了徒弟,
请了护工。秋天二嫂生下龙凤胎忙不过来。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进医院接触中医药,学习辨药、切片,一些简单的中药材加工。象炙甘草、炒泽泻、炒陈皮、跟着照单抓药,一些基本技能,对中医药书籍,过去也草草浏览过几页。而中医药理论概念中阴阳虚实,寒热,淤堵之类概念猛听起来有点玄乎感,让人将信将疑。但那一股近距离对中医治病的观察,让我从心底里对中医药的疗效和二哥的医技有了笃定的信心。这里且谈两个亲眼目睹的病例。一位是年过七旬的老妇,多年寒湿缠身,到了无法动弹的地步,那回是担架抬来的。把脉问诊后,二哥先给她做了按摩,这一手是来南阳找名家学的。再开去六剂中药。第二次来,她个人拄杖而来,再按摩,再开六剂中药。第三次来,丢了拐杖走来,笑容中充满信服。为巩固疗效,再抓了几剂药。第二位患者是位二十上下的姑娘,长期喜食路边摊饮食,医院化验,同时患有甲、乙两种肝炎,脸色腊黄,精神憔悴,经人推荐,来这边治病,我也曾为她抓过几次药,只记得每次中药都有一剂加工成刨花状的水牛角,几番整治后,脸上腊黄褪去,精神状况大为好转,真真确确,眼看为实的疗效。
天色已亮,沉静的车站因也逐渐闹活跃起来。叫了辆简装私的,要价15元。行驶十几分钟,拐了几个弯,终于停在位于白河边的小区旁边。打二哥电话,说马上下楼来接。几个月前与他互加微信时,二哥微信头像尽管光线暗淡,细辩之下,脸蛋中的容颜与过往中心印象明显偏老,直至见了真人这种印象更明显,上次与二哥见面还是05 年母亲的葬礼上,那时二哥六十五岁,白白胖胖,没有皱纹,但隔了十几年面容大变,脸上添了许多皱纹,皮肤也不再光洁。真是岁月不饶人。不过体质还好。
上到四楼,打开房门,二哥引我来到客厅。客厅很大,但家具以外的东西摆得太多,给人一种陌生的另类感,让初入者有点局促。客厅中央摆放一张旧式木雕大案几,上面盖块大厚玻璃,充当茶几。靠墙处一张长条旧式雕花大靠椅,铺上坐垫,当长沙发,两旁各放一对高背雕花木椅,对面墙边一排多层木架上,摆放许多花瓶类大陶瓷器皿,墙上还挂着四幅青花色的瓷屏壁画,古香古色中与现代刷白房间内多少让人有点违和感。与当代一般现代版的风格截然不同。距离上次离别已有二十多年,二哥无论容貌、处境和经济状况都发生了很大变化。唯一不变的,就是对中医药治病看病执着的坚守。
这次给二哥带来的礼品,是几样湖南家乡特产腊肉、湘莲、臭豆腐之类。另一样礼品,没有经济价值,是本人在费许多心血写下的两篇回忆文章。在母亲的八个子女中,我是除妹妹之外(母亲在她那边度晚年)与母亲在一起生活得最久的一个。在极具特色的环境中,共同面对许多艰苦难熬的日子。在中国特有的动荡环境中,不同的社会地位、不同的生存环境、不同的社会视角,可能会对同一个时代、同一件事情、同一个人物,产生截然不同的观点和评价。我是在力求真实的前提下,去追述它、还原它,分析时代背景,以人性的观点进行社会思考,求出本质性的东西。这样的文章,不可能一蹴而就,而是要不断思考修改,力求真实而更有说服力。而且费时费力的用最原始的方法,手写笔录,写成回忆母亲一生的《风雨人生》和另一篇将自身经历和社会观察为一体的《多彩背后的艰辛》——记录改革开放中社会底层。二哥接礼后,马上把他多年前在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的《医易同源与中华传统文化》一书赠我。想不到在研医治病之外,还搞了这么有深度的创作。在我们四个兄弟中,二哥也有过一段比较艰难的人生,但面对困难,不轻易屈服,努力前行,有时候会焕发出一种异彩。
嫂子从外面买早点回来,她比二哥小十多岁,面貌变化不大,一眼就能认出来。侄女去澳大利亚留学,学艺术设计,这消息早已有知。侄儿医专毕业后,跟有父亲身边实践,子承父业,小伙高大,性格也不错。用过早餐,二哥说到外面走走。穿过马路上段转向是们是过长长的跨河大桥,拐入傍河的湿地公园中。一路游人不少,也确实是城市中人们休闲的好地方。二哥不断夸赞南阳的城市建设。纵想之下,三个不同时期的白河,留给我完全不同的印象。七六年看见白河,对一个长期生活在南方水乡人来说,那时的白河完全颠覆了我过往对河的印象。底处河床上,全是大片零乱的卵石,没有一点水的踪迹。这也叫河?九十年代再来南阳,已是宽阔的河面充盈的河水。知情者说,这是拦河筑坝的结果。而这一回则是两岸延绵不绝的湿地设施,则完全是城市建设中以生态宜居为目标的升级改造。也印证了改革开放、城市发展的日新月异。面对二哥有点炫耀般的说词,我说,全国各地都在巨大变化中,就长沙来说,湘江风光带同样美色美景,吸引很多游人。湘江中的橘子洲头,打造成五A 景区,依山畔水的梅溪湖、南郊的洋湖湿地公园,都是设施好、景观美人气旺的地方。而二哥对长沙的印象可能还停在十几年前。
中餐特意去了附近一家宾馆,附近的餐饮部。二哥选上有地方特色的“湘西餐厅”。湘西腊肉、竹筒鸡、麻辣豆腐等之外,还有道以往早闻其名却不知其食的“湘西臭鳜鱼”。不过对我而言,品尝中不断弥漫的那股臭气,我其实并不欣赏。还久违地品尝了一杯小酒,二哥还是滴酒不沾,嫂子倒能喝几口。
久别重逢,那天与二哥交流最多的话题,无非久已作别的故乡,还有我们共同生活过既是外婆地、又是妹妹所居的醴陵西乡三口盆。对故地旧友、物是人非许多变迁,多是二哥发问,我来作答。其实,故乡那边我也搬离几年,由于没有亲人,没有非去不可的牵扯,这几年真没再去。二哥问道,有的知晓,有的道听途说,还有些真不知晓。醴陵西乡三口盆,为扫墓、探访妹妹之家、旧地重游,这几年每年去一次,大体情况就是了解。虽说离开了几十年,那里的方言我至今依然能娴熟地表达应用,只是曾经的熟友,随着不断故去,日渐稀少,变得屈指可数了。走在故地,路宽了、直了、硬化了,近路修建的农舍光鲜漂亮有小东的人家也不少。但欣慰的后面,也有难以掩饰和遮盖不住的忧虑。几次涉足那曾经流淌汗水、也留下笑语的田畴,没膝的野草、曲折的路径,不少地方让人望而却步。探觅中变得期期艾艾,田野荒芜的印象似乎一次比一次加深,也不知何时也能反转扭转。
一天的印象整结,就个人面貌而言,他比的预想还要差一些,而他的家境和经济状况,却远超原来的预期。此前最后一次南阳行是03 年秋季送儿子上大学后返程中的拜访。他那时居住在五年前买下的三室一厅的楼房中,孩子们刚入小学,家境可以,但也谈不上多富裕。但如今大变,他名下三套房产,可谓除二老之外,儿子、女儿各备下一套房子。他还有价值不菲的收藏品。他这边家中有整套黄花梨旧家俱,另一套住房中,还备了一套,另还有些陶瓷类其它收藏。二哥的财产多源于医道。由于主治疑难杂症,不少人是焦头烂额多方治疗无效后才找来这里。现在世道人与人之间财富差距十分悬殊。有钱人为了保命,多花点钱毫不在意。而抱感恩之心予以馈赠也人之常情。良医自存口碑。本地之外,还有许多外地患者慕名而来。我来之前,浙江金华一家三口来这边治病,据闻两熟客一对八十老夫妻和一个二十来岁来治痘的孙子。居于就近的旅店,在这边搭伙吃饭、煎药。我来第二天老妇的妹妹、妹夫又应诺而来,寻诊看病。在此之外,每日时不时有上门来求诊者。二哥询病把脉开方,儿子有时候问诊。完事后,嫂子载客去老房那边配药。混起来,他们也很忙,以至于没多少时间和心思去外面走走。
后来两天,时不时一个人外出走走。这地方离原先熟悉的区域较远,除了一次过街穿巷的游走,其余是小区马路下侧的湿地公园。那一带场地宽,人密集,尤其下午熙熙攘攘,人声嘈杂。有两处地方有以老人、妇女为主体的自娱性豫剧表演团队,放置桌椅,开着扩音器,多名乐奏者与唱者珠联璧合,她唱罢了,他登场。观看者座四周,聚精汇神,人气满满,好不热闹。对豫剧,我是一窍不通,但大体上感觉:门调高,声重浊,想想也可以理解。在剧场这种人多面广场合一门调高,才能更好地发挥传播效果,尤其在没有扩音设备的年代。虽是业余演唱,能吸引这么多看客,说明豫剧在地方上还是有很好的群众基础。
这几年,生活在长沙城中,唯一让我有点成就感的,恐怕只有跑步了。人老了,各种生理机能退化。在家乡呆着时,多少有点劳作,到城里什么都不用干了,对身体而言更不好。为了晚年生活平稳一些,不给儿女们添太多麻烦,做出让身体锻炼的选择。那年刚入七十,按某些社会上的言许,早到避跑的年纪,但我有自己的认知。就身体而言,百人每况,没有统一的标准,像我们这种常年在工厂上摸爬滚打的人,万事开头难,怎样在实践中摸索一套适合自己的规划,摸索中整洁经验,知难而退,并不断坚持下来,还真需要点勇气和毅力,一旦成为常态,变为生活的一部分就好了。坚持跑步确实带来身体上的变化,体能增强,精神状态变好,免疫力提高,反过来又变为促进跑步的动力。儿子到东京后,体型开始发胖,马上想到跑步,不断进步,变为发烧友,如今坚持不断之外,每年还要完成一两次上百公里路跑,跑步也成为我们父子间交流最紧密的话题。
那天下午看看环境适合,忽然有了跑步一冲动,兴致很高往前跑到一座桥边折返。在两桥之间跑了一个来回,对我而言,小菜一碟。第二天早晨,轻装短裤,还是原来路线,只是很长很长一段再折返,估计八公里上下,途中有不少跑友。
那天下午哥嫂备了许多礼物,塞满挎包之外,手里还提了一兜。下车遇到侄儿归家,送我去小区,又叫出租车送我。
一九年十月